河汾之东太行以西

  谭其骧先生谈及山西历史时曾说“山西在历史上占重要地位的时期,往往是分裂时期”,恰是地理结构的特殊,使三晋历史的关键字一直离不开动荡和冲突。

  从西周末“晋文侯定天子”,到秦始皇战山西长平,扫六合而定乾坤;从唐太宗立太原为“王业所基,国之根本”,到大明王朝“京师之安危,常视山西之治乱”,战乱每起,天下形势,必有取于山西。

  只是战乱也会夹带些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孕育出新鲜能量。在山西的文物中,能读到的不只有分裂的痛苦,还有融合的艺术。

  ①:韩王信(与韩信同名的另一位)领治马邑(今朔州),匈奴入侵时降,使整个晋北都控于匈奴。汉高祖刘邦欲收复而亲征,一时冒进竟困于白登(今大同),其时匈奴兵强马壮称“控弦之士四十万”,高祖用陈平之计方得全身而退。自此,西汉皇帝的基因里就落下了对骑兵的渴念。

  ②:汉文帝刘恒,登基之前在山西做了16年“代王”,都于晋阳,据说汉文帝“龙潜”期间经常跑到边关和马市去走访,对胡汉之间的力量拉锯了若指掌,深知打仗打得就是钱,登基后韬光养晦以备胡。

  ③:汉武帝刘彻对匈奴的第一次战略试探就在山西(马邑之围),祭祀“后土”以固社稷也在山西(汾阴,今万荣),第一次启用民间无名之将——卫青、霍去病,都是山西人(平阳)。卫青多次从山西出塞,出雁门、代郡、定襄,击退匈奴还复汉地。

  ④:至于东汉,匈奴实力渐衰分裂为南北二部,南匈奴内附山西并州、朔方,并渐扩大到太原和河东大部。曹魏一统北方后,将南匈奴五部安置在山西各地,半农半牧在山西成为寻常。

  ⑤:五胡乱华时拓跋鲜卑崛起,以平城(大同)为都渐渐融入汉人的生活主流。往来中原的鲜卑、匈奴、羌、氐、羯,使中原与西域的交流空前繁荣,丝绸之路重新活跃,中亚、西亚、地中海地区的奇珍异宝流入,大同和晋阳相继成为当时的国际性大都市。

  山西北接塞外蒙古草原,南临中原腹地,正站在“游牧”和“农耕”的拉锯线上,各路文化首先在这里主动或被动地交融。

  北魏拓跋氏据山西而谋天下,成了历史上第一个统一了北方半壁江山的“异族”,南下直压过秦岭-淮河,也给两晋末风雨飘摇的汉文明注入了新鲜活力——在这一场空前的民族融合、文化扬弃之后,孕育出了盛世大唐。

  以裴寂、刘文静、温大雅、武士彟为主的“太原元从将士”,正是缔造盛唐的生力军,以武则天、狄仁杰、王珪、尉迟敬德、薛仁贵为代表的军事家和政治家,以王勃、王维、王之涣、王昌龄、柳宗元、白居易、温庭筠为首的文坛领袖,一齐续写着盛唐辉煌——没错,这些名字,都是山西人。

  右玉县出土的鎏金汉朝酒器一对,盖有提环,钮为凤鸟,足为熊罴,通身浮雕动物计有虎、羊、骆驼、牛、猴、龙、凤等十余种。造型为汉民族风格,纹饰却满是游猎民族的生活情趣。

  生动活泼的北朝娱乐生活剪影,人俑的发型、服饰、乃至面部轮廓都是西北外来民族的真实写照。

  来自大夏(今阿富汗)的银餐盘,杯口和脚都做成了花瓣形,中间雕刻两只相搏的海兽,刻有一行大夏文铭文,这是五世纪前后亚欧文化交流的所带来的重要文物。在西安、甘肃等地也出土过类似的波斯和中亚金银器,器形和纹饰风格影响了唐朝的金银器发展。

  鲜卑、突厥等民族都有辫发的习俗,这种习俗在南北朝时期起起落落,北魏孝文帝改制汉化的时候一度被废除,北齐胡化风回流时又重新流行起来。这些变革都被陶俑忠实地记录下来。

  值得一提的还有金镶嵌宝石戒指、琉璃碗,联珠纹、蓝宝石刻舞蹈人的戒指和琉璃器皿都是西亚地区的舶来品,异域的宗教和文化在北朝时期流广泛传于山西并被接纳,是盛唐万国来朝的前奏。

  这盏灯的造型之美,设计之巧,纹饰之精可谓闻名宇内,但它并非孤品。山西省博这一盏出土于襄汾,北京国家博物馆还藏着一盏出土于朔州的雁鱼灯,陕西历史博物馆另有一件出土于神木县,最近江西海昏侯墓发掘又找到了一盏造型略大的……雁鱼铜灯兄弟姐妹可不少,你见过几个?

  值得大书特书的还有北朝时期山西墓葬的壁画,近年间山西娄睿墓,虞弘墓,徐显秀墓相继发掘。北朝壁画中所描摹的生活场景写实度极高,绘画技艺精妙娴熟,代表了当时北方地区的最高水准。虞弘墓中发掘出丰富的有准确纪年和图像记录的中亚文化遗存,是目前国内最完整的中世纪中西文化交流的实物资料。

  佛教进入中国恰逢乱世,上有帝王推崇,下有黎民追随,北朝到隋唐流传大盛。造像所塑造的虽然是佛,借鉴的却是当时当下的人间衣冠。从早期浓郁的西域面孔,到汉化后的盛唐风度,佛像的演变也是一部文化交流史。

  魏晋三百年间司马氏来了又走,慕容氏来了又走,拓跋氏来了又走,高洋高欢来了又走……胡汉更迭,也忙坏了佛陀菩萨,一会儿是深目高鼻的“外国人”,一会儿扮做深裾广袖的南朝名士,“曹衣出水”的性感和褒衣博带的含蓄你方唱罢我登场……战火连绵不端,佛却越笑越慈悲,仿佛能看见无名工匠叮叮当当地凿,溅起的火花里照出迤逦裙腰。

  云冈石窟是北魏最早的经营,初开凿时期的昙曜五窟质朴雄浑,眉眼都几乎一笔雕成,野泼泼的马背民族浓眉瞪目初窥中原。中期几窟的“太和风格”富丽堂皇,姿态和纹饰都迅速汉化。云冈后期,随着北魏迁都,从平城走到洛阳,在洛阳龙门石窟延续着一脉相承的胡汉融合。

  拓跋鲜卑的汉化越来越深,衣饰层层叠叠,衣带结了又结,垂在鞋面上的衣纹褶皱,略前倾的谦和站姿,也正是对汉文化靠拢的写照。——五胡十六国闹腾了百多年,为何最后统一北壁江山的是拓跋鲜卑?从佛像中不难找到答案。勤于变革、融合和接纳的拓跋鲜卑,用汉臣、学汉制,在交融更迭中保持着最强生命力。

  从北周到北齐,佛像线条越来越精致细腻,造像背屏渐渐消失,通体大像的菩萨佛陀慢慢站稳了,天衣更见华丽,冠带更见飘逸,每一笔线条都在空气中流泻圆转。自杨隋一统,就快要跑出一个真正的盛世太平。

  山西博物馆“佛风遗韵”展厅的佛像收藏有完整的时代纵线,从北魏、东西魏、北齐北周、隋唐一路延续到宋元明清,各历史时期的典型风格陈于一处,几百年间的演变对比就在移步之间,容易读懂。

  展厅开门见山的是一尊大同云冈石窟的菩萨头像(云冈第18窟),菩萨背后的墙上是佛教名山五台山的全景。

  北魏时期出土了许多造像碑,是仿照石窟寺的样式营造的小型供养雕刻,在石碑几面同时开龛造像,背面刻造像的缘起和供养人。碑刻记述都比较详细,有明确的纪年,也是研究历史和考古的珍贵资料。

  南北朝时期剧烈的社会动荡里,在佛造像上反而呈现出异常的平和、温柔,这大概就是乱世中人所期望的神仙境界,佛陀拈花颔首,血火渐行渐远。

  北齐北周时期的造像有一部分“返胡”的特征,北魏分崩离析之后,域外民族又一次占据了上风。北周的造像多为敦厚朴实,甚至有点儿可爱,北齐的则野性张扬,北齐曹仲达所创粉本“曹衣出水”,直追源头的印度笈多风格。这一时期的菩萨佛陀开始“接地气”,有平民化、世俗化的亲近,嘴角带笑眉目温柔。

  丰腴健美又优雅华丽的肢体舒展开来,进入盛唐。早期佛造像的神秘、呆板都荡然无存,唐朝的佛造像从姿态到纹饰都写满了自信,是神界也是人间。这真是最好的时代。

  造像残缺虽多,却完全不影响对整体风格的欣赏。其中一尊文水县出土的释迦坐像,头部和手臂都有损毁,但在灯光之下,衣纹浅刻折转,断臂处仿佛有气韵相连。

  在十几步距离间,有两尊阿难尊者造像,分别是唐代和北宋时期的作品。对比一下,大可领会“唐风宋韵”这个词的精到。

  看唐朝的阿难迎风而立,挺拔舒展,上身半赤裸半披帛,肌肤润泽,丰腴的右臂离开身侧,右手轻轻搭回到胯上,形成一道舒展的弧线,周围的空气都要随之流动起来,那么放松而自在的美态,写满了大唐风情的野性和奔放。

  北宋的阿难则更形内敛,双手交握于身前,衣襟也遮掩得规规矩矩,身体重心微微向右脚倾斜,腰部一个幅度轻微的线条,保守稳重之间有雅致绵长的风韵……像这样虽造佛像却写现实的精品,在整个佛风遗韵展厅中比比皆是。

  明清时期的造像都较为巨大,彩绘木雕较多。除了佛造像,著名的“赵城金藏”也有一卷真品陈列在这个展厅。赵城金藏存世四千余卷,是流传至今大藏善本中卷帙最多的一部,与《永乐大典》、《四库全书》、《敦煌遗书》并称国家图书馆四大镇馆之宝。在抗战时期为了保护这部经书不落入日寇之手,还引出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

  世人见识晋商的厉害,多是从近代平遥的票号开始,一个小小的县城居然做稳了清末中国的金融核心。

  其实,山西商人的起步更早,一直可追溯到明初洪武年间,为了供给北部边塞重镇(九边重镇)的军事消费,洪武三年开始推行“开中制”,各边塞收到商人运来的粮草,朝廷据此发放给商人贩盐许可证。山西商人以此为契机,从盐粮经营中慢慢崛起,北上边塞,南下维扬,逐渐形成了大规模的商帮。

  从明初朱元璋发起移民实边、明成祖“永乐迁民”,到明末清初的“走西口”,山西人和山西商帮背井离乡,走向广阔天地。除了贸易,晋商创办的票号构建了四通八达的金融网络,积累了海量财富。今天中国各地的晋商会馆和晋中地区的深宅大院都忠实记录了曾经登峰造极的繁华。

  晋商不只是一个群体,一个符号,更是一种族群精神遗存。山西人有质朴如山岳的一面,也有狡黠如黄河九曲的精明细致,从古至今他们一直站在潮流的最前端,敢为天下之先;却又离不开血统宗族,有强烈的“归根”信念。

  今天的洪洞大槐树、平遥、榆次等地,都有各地山西人寻根寻源的痕迹,闯荡四方汇通天下的晋商,最终所惦念的还是走回太行吕梁。

  山西博物院查看详情地址:太原市万柏林区滨河西路北段13号(近太原图书馆)到达方式:公交865路至山西博物馆,或乘1、38、809、813等公交车至迎泽桥西站下,沿河向北步行20分钟开放时间:9:00-17:00(16:00停止入馆;每周一、农历腊月三十、正月初一闭馆)门票:免费发放,凭身份证领取,当日当次有效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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